
術業有專攻,行行出狀元,在紹興黃酒領域中就有那么一位一輩子釀酒的老技師——原紹興釀酒總廠釀酒技師李永銘師傅。“缸邊凍得十指僵,換來開春黃酒香”,這是他職業生涯的真實寫照,也是一首青春與歲月的奉獻之歌,更是一條傳承國粹的責任與使命之路。他的人生屬于釀酒一線,他的故事來自于女兒紅、古越龍山……
一個初夏的午后,煙雨朦朦,筆者懷著一種崇敬的心情慕名前去拜訪李永銘師傅。小家干凈整潔,室內綠意盎然,李師傅親切地朝筆者一笑,初見的那種緊張頓時煙消云散。他身材雖然瘦削,但精神奕奕,一頭斑白的頭發,臉上戴著一副老花鏡,笑容滿面,和諧可親。如果不是李師傅親口告訴,筆者完全不敢相信眼前這位精氣神十足的釀酒師傅已近80歲。
一杯茶,一枝筆,裊裊娜娜茶香氤氳中,李師傅的一生,如一幅濃墨重彩的水彩畫,徐徐展開……從一名初生牛犢的學徒工,到熟練釀造的技術骨干;從釀酒車間副主任,到主抓生產的副廠長,再到專職釀酒的技工,李永銘用熱愛與專注,用執著與忠誠,書寫了釀酒技工不平凡的人生故事。
對釀酒手藝的執著與追求
李永銘,紹興界樹坊人,生于1940年。年幼身世坎坷,13個月母親過逝,不久父親也撒手人寰。無人照看的他被當地一戶人家收養。養父母家一貧如洗,撫養李永銘已很吃力,教育根本顧不上,只上了四年學的他不得已綴學。已經懂事的李永銘,不想再拖累養父母,投奔了遠在瀝海的大姐家里。窮人的孩子當家早,他做農活,出苦力,掙工分,吃盡了苦頭。
17歲那年,上虞曹娥酒廠招工,他被一眼相中,進了車間做了一名學徒。李永銘非常珍惜這份工作,他從最底層的收作班做起,洗壇、挑壇、放水、背米、抬飯、堆幢等苦臟累活干起,樣樣都做,然后依次從落作、拌飯、開耙。“那時候,像‘開耙’這樣的‘核心機密’,師傅不要說教,連看都不給我看的!”“畢竟那是看家的本領,要想學真技術,必須下苦功夫。”李師傅至今回憶起來,仍舊一臉嚴肅緊張。
為了學會開耙,他給師傅打下手,忙前忙后,偷偷學“拳頭”,更用心記下師傅的每個動作。下班后,迫不及待拿出本子,把看到學到的手法、過程、心得全部記錄下來。一天天的累積,一次次的反復摸索,李永銘從中摸到了一些經驗。功夫不負有心人,他聰明好學肯努力,并且機靈勤快,師傅也看到了他立志學藝的誠心,慢慢地傳授,從助耙、副耙,直至主持正耙,李永銘領會到了釀酒的精髓。
釀酒是一門十分辛苦勞累的工作,從立冬釀酒蒸飯開始至次年立春,李永銘差不多都是吃住在酒廠里,在繁忙的釀酒季節里,晚上基本上不能正常睡覺,在頭耙、二耙、三耙操作的間隙,靠在酒缸邊上的草缸蓋上打個瞌睡就算睡覺。靠著勤奮努力,他很快被任命為車間副主任,直至生產副廠長。
“可別以為當管理人員就不用干苦活兒了。”李永銘笑著說,“我除了當副廠長外,還‘兼了很多職’,又要當小組長,又要做開耙技工。有時候工人少,工作又很忙,甚至洗壇、灰壇都是我自己親自去做。”一件看似簡單的事情,如果用一生執著去做,那就注定是傳奇。筆者透露出想看看李師傅筆記本的想法,他進房間小心翼翼搬出來,放在茶幾上說,“我這些寶貝,都能進博物館展覽了。”這些筆記本一看就有些年頭了,紙張泛黃,封面陳舊,一本本,一摞摞。
翻開看,里面記得密密麻麻,字跡工整,還有手繪的表格、指標和數據。在如今打字、打印盛行的年代,這種手抄本顯得彌足珍貴。在筆者眼里,這已不僅是一本釀酒技師的筆記,而是一個釀酒技師對手藝的執著和追求,一座用心血寫就的人生豐碑。
堅守大半生只為釀一壇好酒
“我的大半生都奉獻給了‘女兒紅’,為了家庭,也為了孩子,上世紀80年代,我調到了紹興釀酒總廠。”李永銘回憶起當年的工作調動,當時正屬紹興酒機械化發展創新的一個歷史轉折點。1985年,紹興釀酒總公司(黃酒集團前身)建成了全國首個年產萬噸的機械化黃酒車間,紹興黃酒第一次真正實現了機械化生產。籌建之初,面對全新的設備和工藝,很多釀酒師傅一籌莫展。當時李永銘是紹興為數不多的既懂傳統釀酒工藝,又熟悉機械化釀酒的技工。1984年,他作為技術人員進入到紹興釀酒總公司,負責機械化黃酒車間的技工工作。
機械化釀造黃酒有一套完整嚴密的生產流程,驗收原料米、貯存、浸米、制曲、蒸飯、冷飯、落罐、前酵、后酵、壓榨、清酒、澄清、過濾、殺菌(煎酒)、灌壇、封口等等。為了把新的生產工藝琢磨透徹,那段日子,他天天泡在車間里,查操作,看報表,查閱書籍、資料。憑著一股子韌勁,經過幾個生產周期,終于把新的生產方式摸透了。李永銘認為,“機械化黃酒不但沒有顛覆舊的工藝,還在舊工藝的基礎上做出了改進,是發展,是繼承和創新。”
正是基于對新、舊釀酒技藝的雙重把握,李永銘結合了新工藝和新設備的特點,對釀酒做出了大量的操作改進,使原酒產品質量顯著提高,酒精、酸度、糖度等指標化驗合格率全部90%以上,實現了紹興黃酒機械化釀造的突破。
人品決定酒品,“做誠實人,釀良心酒”這些企業理念時刻提醒著李永銘在自己的手中嚴格把好每一道工序質量關。每年冬釀的時候,他幾乎24小時都待在廠里,因為很多工作都得在晚上完成。“那什么時候休息呢?”面對筆者的問題,李永銘笑著說:“就是沒有休息啊。”
李永銘告訴筆者,冬釀的100天里,釀酒工人們沒有休息日,以車間為家,春榨結束后稍微休息幾天,香雪酒的釀造又要開始了。到了夏天,他們就要為下一年的冬釀做準備——農歷七月做酒藥、八月做麥曲、九月做酒釀,然后就又到了冬釀春榨最忙碌的時候。“說不辛苦是假的,但也就這樣堅持下來了。”44年的日日夜夜,李永銘的腳印不深不淺,穩穩當當地踩遍了釀酒車間的每個角落。這些年,他也經歷了公司由小到大、由弱變強的歷史變遷,見證了一代代創業者灑下的辛勤汗水。當年在一起的弟兄們都成了技術骨干,分散到各個班組,有的還成了領導,而他,仍然留在車間醉心釀酒。“如果這一輩子一定要有什么心愿的話,那就是讓我釀一輩子酒,為公司生產更多、更好的美酒。”李永銘堅定地說。
李永銘不但喜歡釀酒事業,而且也言傳身教兒子李高。在他手把手的教導下,李高通過自己刻苦努力,目前已成為古越龍山酒廠廠長助理、瓶酒車間主任。提起兒子進公司的事情,還有一件趣事。當年公司有項規定,職工到了一定年齡可以選擇內退,由子女頂替上班。李師傅于是向公司申請內退,讓兒子頂替。單位領導沒有同意,反而回過頭向他保證,孩子可以進公司工作,但李永銘不能退休,必須干滿60歲。
“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退休后的李永銘仍然醉心于釀酒。現在,他安心在家里整理他的手抄本,把這一生的釀酒心得寫下出本書,留給更多喜愛釀酒事業的年輕人。如今,紹興黃酒釀制技藝作為“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得到了很好的保護,紹興黃酒也得到了更好的傳承與發揚光大。“都道紹酒香,哪知釀酒苦”,這一切的堅持和傳承,都依靠像李永銘這樣一批癡心不變釀酒工匠們的心血付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