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自有人類的歷史,就有了酒。中國有實物佐證的歷史,從商代始,而那時就已經有了酒器。自從有了酒,時無分古今,地不分南北,都不乏好酒之人,有人甚至成了酒徒。酒很普及,從帝王將相、文人墨客,到綠林好漢、販夫走卒,喜之者眾。
酒,甚至成了一種“文化”。一種酒,特別是名酒,從產生、發展,到風格、名稱,都有許多帶有文化色彩的說法。喝酒,有無數“很文化”的酒令;勸酒,有不少禮數,更有以歌勸酒者;酒酣,或吟詩作賦,或唱歌起舞,或談古論今。古今之文人,與酒無涉者寡。李白“斗酒詩百篇”的說法,幾乎家喻戶曉。
關于酒的故事,很多很多。關于喝酒的說法,自然很不少。關于醉與不醉的“段子”,也是滿天飛。流傳最廣的,恐怕要算喝酒幾階段的說法了:花言巧語,豪言壯語,胡言亂語,不言不語。吾不善酒,于酒、喝酒均無心得,但因種種原因,卻沒少臨酒桌。據吾觀察,幾階段之說,對于一部分飲者而言,倒有幾分傳神。
酒桌鋪開,諸君落座,菜上四道,便要開喝了。幾次程序性的敬酒之后,便開始了真正的喝酒。勸酒者要找出種種理由:老上級了,敬您一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干一杯;見了您就覺得投緣,來一杯……被勸者也少不了有不喝的說法:“我一輩子念書,喝不了酒!”勸者馬上道:“君不聞三種人最能喝,戴眼鏡兒的、吃藥片兒的、梳小辮兒的,您是第一位喲!”“我臉都紅了,不能喝了!”“臉有保護色,此人最喝得;走皮不走心,起碼喝半斤。” 好一番花言巧語,言來語往。喝到一定程度,話語變了。“敬酒得先喝。”“喝就喝,一把草撐死一頭牛不成!”“大江大河都過來了,還在乎一杯酒,干!”“沒喝多!那天我一個人喝干一瓶老白干,照樣騎車上班!” 一番番豪言壯語之后,便說啥的都有了,稱曰胡言亂語也不為過。到了最后,有的人趴在桌上便鼾聲如雷,有的人滑倒到桌下一聲不吭。當然,也有人會一直說個沒完。
睹諸怪狀,吾暗自思忖:究竟怎樣算醉了?吾喝酒的歷史不短,平時也好獨酌兩杯,但始終水平不高,提高不大。不勝酒力,臨到場合自然就小心謹慎,故在場面上還沒醉過。平生喝醉過兩次,一次是和一位朋友對酌,一次是在家里。仔細回想兩次喝醉的經過,幾階段之說似乎與吾不大對得上號。以吾之感受,醉有三個層次。一為半酣或初醉。依吾之見,此時是小腦醉了大腦未醉。喝到這時,行動有些不靈,手腳不大聽使喚。心中想端杯,手卻伸到了杯子的旁邊;明明想往正前方走,腳卻邁到了側前方;行動有障礙,小腦已醉矣!然而,此時不會胡言亂語,語有倫次,舉止得體,因為大腦未醉,頭腦是清醒的。民間所謂“酒醉心明白”,指的當是此種狀態。二為酩酊大醉,如一攤泥,什么都不知道了。三為“醉了”。半酣尚未真醉,大醉不醒已無可究,“醉了”倒是值得研究一番的。
“醉了”是一種什么狀態呢?吾以為,此時不僅小腦醉了,大腦也醉了。何為大腦醉了?意識和情緒完全擺脫了理智的約束之謂矣。平日里,意識和情緒是在理智的“管理”之下的。理智對它們進行梳理、安排,使之有邏輯性;理智用倫理之剪對它們進行取舍,使人之思、言、行,中規中矩;理智用利弊之秤對它們進行權衡分類,哪些可以表達,哪些是必須深藏不露的。吾以為,理智對意識、情緒的管理、約束,必不可少,這是人與其他動物的重要區別之一。醉了,意識和情緒不再受理智的制約,“本能地”流露、表達出來,或語無倫次,或沒老沒小,或口無遮攔。
吾在家醉的那次,是在搬家的時候。那天,單位的同志們馬不停蹄地一連搬了三家,最后一家是吾家。第一次分得正規住房,結束了一家四口蝸居八米斗室的生活,自然激動。于是,沽酒炒菜,與同志們一起在新屋中熱鬧了一番。平時吾是能喝幾杯的,可那天剛兩杯下肚,便覺得支撐不住。大概是因為太累、太餓了。吾連忙退席到床上躺下。據妻子后來說,吾躺下之后便大聲喚她,待她到了跟前,吾說了句“樓下還有兩塊木料沒搬上來”,便呼呼入睡了。妻子還責備道:“真沒出息,真丟人!喝醉了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大聲喊老婆!”妻子的責備使吾忽然有所悟:啥時候醉了?“醉了就是不假思索地說真話”。心中惦記著有東西沒搬完,啥也沒想便呼最可托咐之人去辦。這真醉了。俗話說“酒后吐真言”,大概就是指的這種情況吧!
醫生說,飲酒不利于健康。吾不完全贊同這個說法。也許是貪杯之故吧,竊以為,酒喝多了不利于健康,少喝兩杯未嘗不可。當然,吾是堅決反對醉酒的。不過,如果“醉了就是不假思索地說真話”,那么,這醉還真有些讓吾依戀和向往。一個人,天天看別人的臉色決定自己說什么話,處處權衡利害再決定講幾分真話,那活得有多累呀!人與人之間,天天板著面孔說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廢話,事事幾分真伴著幾分假,那活得多沒意思呀!雖然不假思索地說真話可能不得體,可能有失,可能招過,可能顯得不夠成熟、深沉,但卻不失人心向真的本性,不失敞開心扉的真誠。這在假話滿天飛的時候,難道不彌足珍貴嗎?
于是,吾便幻想,不喝酒、不醉酒,而能在生活中保持幾分醉意,那該有多好!人生,大概應如一支歌中所唱的:“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將清醒留給理智、邏輯、規矩和認真;將醉留給真誠、熱情、浪漫和超脫。
啥時候醉了,汝醉了嗎?吾常問自己。
一個人,天天看別人的臉色決定自己說什么話,處處權衡利害再決定講幾分真話,那活得有多累呀!人與人之間,天天板著面孔說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廢話,事事幾分真伴著幾分假,那活得多沒意思呀!

